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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路,我的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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仲夏的夜原是短的,天色才蒙蒙亮,我便醒了。窗外的晓色淡得像一碗凉透的米汤,我心里却惦着蕉溪岭——那山的绿,该又沉了几分罢。

山脚下的青石板还蜷在晨雾里,苔衣厚得发腻,湿淋淋地贴着石面。我扶着几株新抽的野竹,一步步往上挪。指尖蹭到一块露了边的石板,凉浸浸的。去年翻修公路陈列馆,我在铁皮柜里翻出一张老照片:纸边黄脆,马蹄印深得能蓄住雨水,荒草比人还高。背面歪歪斜斜写着“蕉溪岭古道,一九八二”。我把它扫进电脑,那时只当是件公事,如今想来,这石板上,原是叠着一层又一层的脚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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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裹着野草与松木的清苦味儿扑过来,历史的回响忽然漫过山脊。时间拨回到1949年7月18日,这条古道是相当繁忙的。据记载:“1949年7月18日,解放军先后分三路从平江、万载进入浏阳县境。一支以一一九师为前锋,由平江经社港、淳口,进驻县城外的蕉溪岭。”先辈们的草鞋踏过这青石阶,枪托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,只一天后,1949年7月19日,浏阳全境解放。那一代人的脚步,是把“翻身”二字刻进了石缝里,才换来后来我们脚下的坦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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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记忆也跟着风往回走。1995年的寒冬忽地撞进脑海,那时我还没进公路部门,陪友人去工地拍照。风刮得像刀子,我缩着脖子举相机,取景框里全是灰。山下几百号人排成串,铁锹起落间翻起一片银光;石匠的锤子叮叮当当,火星子溅得老高。有个民工赤着脚踩在冰碴子里搬石头,脚后跟裂的口子渗着血,我握着相机的手不由得微微发颤。碎石被脚步碾得沙沙作响,心底似被滚烫的炭火灼了一下,次年仲夏,我便踏入了公路部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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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往上走,黑亮的沥青路像一条铺开的黑绸带。我走得极慢,刻意踩着路面的接缝——这缝填得匀,没有一点儿翘边。排水沟是新砌的,沟沿抹得平平整整。隧道口的“蕉溪岭隧道”几个红字很显眼,我只在通车那天远远望过。我没资格讲深山里的苦,却认得这些路的样子:验收时蹲在地上的身影,夏天补坑槽时被沥青烟熏黑的脸。有一年雪灾,他们在路上撒了三天融雪剂,棉鞋湿透了贴在脚上,脱下来时脚肿得像发面馒头。可第二天清晨,看着校车稳稳碾过路面,车窗里飘出孩子的笑,那点疼便散了大半。

日头渐渐爬高了,我在路边石凳坐下。山风拂着肩头,远处的山尖浮着薄云,山坳里飘来炒茄子的香气——紫茄还挂着露水。一辆蓝色小货车平稳地驶上来,缓缓停下。开车的是个黝黑的中年人,额上沁着汗,车斗里的茄子堆得冒了顶,滚下来一个,骨碌碌地差点掉到路上。我捡起递过去。他咧开嘴笑,眼角挤出深纹:“如今路好走喽!从前挑过担,骑过小三轮爬坡,如今开着小车,十来分钟就到集镇,半点儿不耽搁。”他拍拍方向盘,“前阵子路口拓宽,拐弯再也不用倒腾了。”

我望着小货车驶向深处,茄子在车斗里轻颠,渐渐融进山路转角。田埂上,几个年轻人扛着树苗往坡上走,说要种观光林。远处村部的白墙上,乡村振兴四个字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
值此七一前夕,站在岭上往下看,我忽然懂了:这条路从来都不只是石板和沥青。它是1949年解放军鞋底的泥,是1995年筑路工脚后跟的血,是如今小货车里沉甸甸的收成,是山脚下小学飘出来的读书声。一代代人走过去了,又把路往前铺一点。这路连着山,连着家,连着一个政党对这片土地最朴素的承诺——让走在这路上的人,每一步都踏实。

这是我的路,我的山。它就这么刻在心底,岁岁年年,都忘不掉。


我的路,我的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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